参考资料:《中国刑事警察》杂志编辑部,中国刑事警察案例专辑《刑事案例年鉴1991年卷一分册》
80年代辽阳的公共汽车是长这样的
1991年1月22日午后13时30分,辽宁省辽阳市弓长岭区八家子公交站,一辆15路公共汽车正停在站点上下乘客,此时一辆面包车突然停在公交车千米,车上跳下来两个男子,其中一人手持由发令枪改造的小口径手枪,另一人手持一支单筒猎枪一前一后地蹿上15路的后门,手持猎枪的男子一把将猎枪抵住1名站在车尾窗口处的一名男青年的后腰,喝到“不准动”。这时一名见义勇为的乘客勇敢地扑过来抱住那个持猎枪顶人后腰的人,那个被顶住后腰不敢动的男青年乘机转身想下车逃走,却被另一个手持小口径手枪的男子一枪打中头部,顿时摔倒在车门前的地面上不再动弹,很快头部下方的地面就形成了一滩夹杂着脑浆的血迹。
车上车下的群众被突如其来的枪声和应声倒地的男青年惊呆了,而趁着人们懵逼的档口,两名持枪男子趁机逃跑。反应过来的人群顿时乱作一团,有头脑清醒者赶忙跑去最近的公用电话给辽阳市公安局弓长岭区分局打电话报警,另有人打电话叫救护车救治倒地男青年,但是当救护车赶到时,倒地男青年已经不治身亡。
在接到报案后,弓长岭区公安分局刑警队的刑侦技侦干警立即驱车赶到八家子公交站的案发现场,在现场查访中群众反映开枪的男子应该是时年34岁的弓长岭铁矿的工段长王守权,手持猎枪的男子应该是时年22岁的无业青年李廷刚,两人关系密切,经常一起吃喝,称兄道弟。被枪杀的则是弓长岭铁矿工人张忠凯,致命伤为头部的一处枪伤,系一枪致命。
身穿89式警服正在巡逻的民警(非本案民警,但能很好的展现案发时民警的精神面貌)
王守权?!这个名字对于弓长岭区公安分局刑警队蔡永茂队长来说并不陌生,此人性格好勇斗狠,早在1982年的时候就因为故意伤害罪被判处6年有期徒刑,结果进了监狱还不老实,在一次狱中斗殴中将对方殴成重伤休克而被加刑三年,不过他的头部在这次斗殴中被打成重伤,部分颅骨被打碎,经手术装上了半个塑料脑壳后保外就医,却没想到此人在保外就医期间居然干出了当街杀人的恶事。
此事震惊了整个辽阳市,当街持枪行凶杀人,令人发指,一时间辽阳市民人人自危出门都得结伴而行。辽阳市委市政府指示辽阳市公安局必须尽快破案,还人民群众一个安定的社会环境。辽阳市公安局党委立即开会布置,指示时任弓长岭区公安分局王光程局长全面负责抓捕王守权和李廷刚的行动。王光程决定先责成刑警队侦查员们对王守权、李廷刚二人的居住地和可能落脚的亲朋好友住处进行排查;同时部署根据辖区内的各派出所在凶手可能涉足的场所进行全面清查,又组织干警在交通要道、路口设卡进行查堵。风风火火地折腾了大半个月(17天),结果一无所获。
2月9日,一筹莫展的分局刑警队接待了前来反映情况的两名弓长岭铁矿业主吴某和单某,他们声称当天接到了李廷刚的恐吓电话,说他已经回到弓长岭,并向他们索要5万元供他们逃跑,如果不答应,就干掉他们全家。他们还向警方透露:送走王守权和李廷刚两人是选矿厂服务公司的项继福。
警方立即传唤项继福到案询问,项继福承认两人是被他送走的,但他是被迫的,因为两人跑到他家里,王守权还带着他的姘妇张某,用枪逼着他帮忙找藏身的地方,项继福无奈将他们三人送到太子河区东章陵乡沙坨子村的老妇王某某家。
随即侦查员们驱车前往沙坨子村找到王某某,王某某说三人在她家躲了三天,唯恐暴露,又用枪逼迫她重新找地方,王某某惧怕枪口,只好将他们送到家住在吉林省梨树县团结乡的姑舅亲族王守荣家。在得到情况后,王光程局长和蔡永茂队长立即开会布置追捕行动,抓捕组由分局刑警队指导员——年近50岁的郜永斌负责带队,由刑警队侦查员郝国顺、安平派出所民警单明伦、团山派出所民警会永明、弓长岭矿公安处侦查员苏显忠、王海杰总共6人组成。
不过,抓捕组出师不利,在准备出发的时候,局里唯一的一辆警用面包车怎么打火都无法发动,短时间内无法修复,当时分局经费紧张,没有别的警车可用。没有车怎么行?总不能靠“11路”(两条腿)走着去吧?王光程局长当场就急眼了,返回办公室打电话借车,结果打了一圈电话下来都吃了闭门羹,最后王局长做出决断:“雇出租车!”
80~90年代公安队伍大量装备的长安牌面包车,从本案抓捕组的规模看,原本搭乘的警车最有可能就是这种车型
旁边政委提醒他:“局里可没有这笔经费报销啊!”
王局长道:“这钱报不了,我拿!”
随即,王光程局长立即自掏腰包雇了一台牌出租车(就是80年代末至90年代末流行的“面的”,比较著名的充当过“面的”的面包车品牌有“大发”、“长安”、“昌河”、“松花江”等),于19时将抓捕组的6名干警送到了辽阳火车站,干警们提出让司机把他们直接送到梨树县,但司机得知是要去抓捕持枪逃犯,顿时吓破了胆,说什么都不愿意去。6名干警无奈只能下车,在辽阳站前广场上等生意的出租车中再度寻找车辆,倒是有好几个出租车司机主动上来兜揽生意,但在得知这些人是警察,要去吉林抓罪犯的时候立即就怂了,最后倒是有1名胆大的司机表示同意带他们去梨树县,但是开价达700元。
90年代初的辽阳站
天津产的大发牌小面包车(这种微型面包车总共生产了30万辆,曾经是各城市出租车的主力车型)
大发牌和长安牌面包车是90年代“面的”的主流车型,本案一辆“面的”被警方“雇佣”成了临时警车
郜永斌指导员也懒得还价了,说没问题,但必须要在天亮前赶到目的地。这名司机计算了一下说可以做到,拉了一名搭拌司机,将车加满了燃油后,两个司机轮换着开,于20时从辽阳出发。由于这两个司机路不熟,又是夜间行车,过了四平后又走错了路,当车抵达团结乡的时候已经是2月10日5时30分,而正常情况下,要是熟悉路况的司机开车的话最晚3时就能到了。比预想的时间晚了两个小时,天又快亮了,原本可以趁着夜色凶手熟睡的时候破门而入,又能达成突然性又能最大限度的保护参战干警们的安全,如今都被这两个“路痴”司机给搅黄了。
根据权衡,郜指导员认为机不可失,决定继续行动。原本想先去联系梨树县公安局团结乡派出所协助,但现在显然已经来不及。由于在先前的排查中,警方已经从王某某处了解到王守荣家的地理环境、院墙情况,门窗的位置,房屋的结构材料,房主的家庭成员情况,甚至是院里有没有狗这种细节都已经心知肚明。所以郜永斌指导员决定仅凭他们6个人直接进行抓捕。
出租车开到了团结乡村头,郜永斌命令司机停车。在下车前,郜永斌指导员最后重申了行动方案:“郝国顺守在后窗,单明伦守住前窗,你们两个必须站在墙垛处,以墙为掩体,严防从室内向外开枪伤人。不管室内怎么打枪,或者发生什么问题,一律不准你们向室内开枪。如果凶手跳窗外逃,这正是你们的任务。必须抓住、打住,绝不让他们跑掉。王海杰要守住东屋,即房主的门,绝不准房主一家子的任何人出来,避免他们妨碍我们的工作。苏显忠负责破里屋门,即携枪逃犯居住的屋子,要求必须一下子破门成功,破门后马上将电筒射向逃犯睡觉的南炕。我随即冲进。如果凶手没有开枪,说明我已经将凶手摁住或用枪逼住。苏显忠和付永明就立即进来协助我控制住凶手。如果凶手开枪,付永明用冲锋枪立即向凶手睡觉的南炕扫射……”
布置完毕后,郜永斌率先下车,其余5名干警紧随其后,一行人接近王守荣家并各自进入战斗位置。郜指导员来到房门的窗前,看门上的窗是纸糊的,便用手指蘸了蘸口水想将窗纸捅破拨划开门,但由于窗户纸用的是质地很硬的硬板纸,根本捅不开。郜指导员试着拽了拽门,没想到门就这么开了,但是这扇门后还有一道板门,让郜指导员等人顿时傻了眼。要是此时强行撞门强攻必然打草惊蛇,抱着试试看的心情,郜永斌轻轻推了一下板门,板门居然出了一道缝,他用手指试着伸进门缝,付永明也将手指伸了进去,慢慢地拨开了门栓。郜永斌、苏显忠和付永明三人轻手轻脚地进了外屋来到逃犯所在的西屋门前,这扇房门是向屋里开的,郜永斌试着推了推,门纹丝不动。于是,郜永斌命令苏显忠立即破门。
苏显忠当即一脚飞踹出去,一下就将门踹开,郜永斌立即将手电筒照进屋里,同时闪身进屋,定睛一看在南炕上躺着两个人,一男一女,想必就是王守权和他的姘妇。郜永斌当即一跃上炕,将这个男子连人带被子用左臂死死搂住,并用全身的重量狠狠压住,以防男子拔枪。紧接着右腿一抬用力压住男人的脖子,将自己的配枪顶住那人的脑门。此时这个男人方才从睡梦中惊醒,先是一愣,然后立即试图挣扎反抗。
“别动!动就打死你!”
“叫什么?!”
“王守权。”
此时王守权的姘妇也醒了,眼见有外人在屋子里,刚准备喊叫,就被苏显忠一脚踹到炕角,付永明随即用手伸进被窝,一阵摸索确认王守权身上没有枪,随即将王守权的双手扣上拽出被窝,拉开灯时才发现王守权身上赤条条的,但压根顾不得这些,苏显忠上炕一阵搜查,搜出了已经顶火的、在发令枪基础上自制小口径手枪、火药、子弹和4000元现金,这才命令王守权穿好衣服。这个抓捕过程不足5分钟。
一款发令枪,本案案犯手持的小口径手枪是在发令枪基础上自制而成的
当王守权和他的姘妇被推上面包车时,天已经大亮,这时王守权才注意到紧挨着他坐着的郜永斌指导员。一看他年近半百、身材瘦弱,头发花白,怎么也料想不到这个半老头就是压得他动弹不得的人。
“就你这么个干巴老头,进屋把我压住的呀?!”王守权一脸难以置信地问。
“是我。”郜永斌很坦率地回答。
“你姓什么?”
也许是觉得王守权命案在身,必死无疑,告诉他自己姓什么也无妨,郜永斌说:“姓郜,你没听说吗?安平镇有个郜所长,那就是我(郜永斌曾经当过安平镇派出所所长)。”
王守权当即情绪崩溃:“你这么狠,一枪打死我得了,反正我也是死!”
“你还别这么说,若在那屋子里你敢猖狂,你寻思我当时不敢一枪撂倒你吗?!”说着,郜永斌顺手从车门处取出一条胶质线绳,王守权见状拼命反抗,就在这狭小的车厢内,郜永斌等人用了足足半小时的时间将王守权五花大绑,彻底制服。随后王守权被带回弓长岭分局。
王守权落网后,之前潜回弓长岭的李廷刚携带着一支猎枪于2月22日来到弓长岭分局投案自首。
原来,事情仅仅起于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王守权在保外就医期间在弓长岭铁矿中的一个个人承包的大集体铁矿里担任工段长,某天听他妻子说在15路公共汽车上被人扒窃掉45元钱,王守权就认定是张忠凯干的(张忠凯有扒窃的前科),为此怀恨在心。拿出自制的小口径手枪和单筒猎枪找到他的“小兄弟”李廷刚,两人开始寻找张忠凯“报仇”。1月22日中午,两人同大集体铁矿业主刘忠和马某某4人在苏家街的一家饭店吃饭喝酒,酒足饭饱后他们4人乘着弓长岭区工商银行的面包车行至八家子公交车站时,王守权和李廷刚突然发现正停在八家子站上下客的15路公共汽车车尾窗处站着张忠凯。于是立即叫停车,各自拿着手枪和猎枪先后下车,李廷刚在前,王守权在后向毫无准备的张忠凯扑去……
至此,这起当街持枪杀人案在经弓长岭区公安分局的干警们31天的侦办后宣告破案,凶犯王守权和李廷刚以故意杀人罪被检察院批准逮捕(故意杀人罪量刑为10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至死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