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缮后的汕头西堤骑楼
少年时的西堤骑楼至今不老,老去的是少年时短暂住过的镇邦街,还有那张——从“潮阳后溪码头→汕头西堤码头”的船票,与逝去的岁月和我们的容颜。不变的是少年时骑楼下的印记。
又一次,我走在骑楼下,凝视着排排古韵骑楼,仍然稍停伫立,还是像少年时那样摸了摸肩负重担的柱子,心比少年时平静了很多,那是因岁月磨去了年少激荡的棱角,但没有磨灭少年时对城市的留恋与羨慕的记忆。只是第一次那澎湃着的心摸过的柱子变了模样。记得圆圆亭亭的柱子变成了四四方方的柱子了。
那年暑假,我的同学初辉问我,我们与振汉同学一起去汕头玩玩吧?他的口气轻松如同相约去邻家玩耍。可对我来说,在当时,就是辉煌的一件事。那是我来到这个世界上第一次大开眼界的机会,是第一次真真正正要到真正的城市去。
那时候小孩子能到汕头去玩,是可以向别人华浮*的。之前我只去过以为是城市的两英(圩)镇。而他俩不只一次去过汕头。我们常聚在他们身边,听着他们讲城市故事。
我们坐班车到潮阳县城棉城镇,然后徒步约三公里到后溪码头,在后溪码头坐上小汽轮。一张船票二角钱,是初辉出钱买给我的。汽轮从后溪鸣笛开行至汕头西堤码头上岸,耗时一个多钟头。
这是我第一次亲临大海,亲眼见识海浪、海鸥、轮船、海豚、牛田洋的红树林,还有滩涂上无数的活蹦乱跳的跳跳鱼,我的心和着它们突突地跳着……
镇邦街离西堤码头很近,不一会儿就到了,我与初辉住在他姑母家,振汉到他父叔家去了。
人有记忆,镇邦街当然也记着自己的故事。镇邦街是汕头开埠最早的一条繁华街。也是我人生印象最深刻的一条城市街道。因为是我人生第一次且是在年少无知时短暂住过的地方。
那几天,除了去中山公园、小公园玩之外,其它时间我几乎没离开过镇邦街,因此,住的时间虽短,却能很快与它如同知心玩伴一样亲热起来。这里的建筑处处凸显西洋风格,并揉合了潮汕文化特色元素,融贯中西风情。印象中半圆的窗框配上浮雕,五彩斑斓的窗玻璃上的西洋画,为镇邦街添加了不少异国情调。潮汕侨乡情愫在这里体现无遗。还有双扇对开厚重的绛紫红色大门,往里望,见到一条晶华漆木楼梯,边上镶着金灿灿的金属,奢华阔气中饱含庄严稳固质朴。体现了主人富贵险中求仍不忘根本的内心世界。那是早年华侨拿命漂洋过海,在滔天巨浪中“溜过乌水”*,流血流汗,千辛万苦换来辉煌的见证。
而横街里人家门对门相距不过二米,却是另一番景象。其实我最喜欢这个地方,与家乡“下山虎”*子孙门*对着子孙门那种温馨可同日而语。邻居之间坐在门槛石上相谈甚欢,在闹市中取静,宁静致远。
镇邦街门店最多,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货物从百货到地方特色小食俱全。闻着那焦黄的蚝烙氤氲漂香,会满嘴口水。我在这里第一次吃到蚝烙,是亚平(振汉的叔伯兄弟)请我们吃的。那味道永不相忘。
我总幻想着有朝一日做个城市人,住在镇邦街,生活一辈子,做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每每想到此就会一阵心血来潮,在当时那是天大的事,如登天一样难。情到浓时,以为那二、三天的镇邦街生活真的成为城市人了。那种想入非非酣畅淋漓的幻想往往会使自己傻笑出声来的。
掐指一算,那次在西堤骑楼下,停下来刻意摸一摸骑楼圆圆亭亭的柱子那一刻,已经静静地走过了半个多个世纪。
那夜晚,从昏暗狭小陡峭的楼梯爬下楼来时,那战战兢兢狼狈不堪的样子仿佛就是几天前的事。
五十多年前,与其说是憧憬,不如说是幻想,做城市人该有多好啊?!那发自内心的羨慕与向往,反而到了现在在无所谓城市与农村的情感上变为事实。
修缮后的骑楼
修缮后的百货大楼
修缮后的小公园
作者注:
*华浮——潮汕话炫耀的意思。
*溜过乌水——指经历过大海狂风恶浪命悬一线考验的人。
大海到了深海,海水呈黑色,潮汕人习惯称黑色为乌色。乌水即深海海水。
早年潮汕人坐着红头船在海上长时间漂流,九死一生,到南美洲,或东南亚谋生。这些人就是真正溜过乌水的人。
现也用来形容见多识广,经历特别且丰富的人。
*子孙门——房子两侧直通外面道路的小门。实际是安全门。
潮汕农村房子很多正门前有(阳埕)围墙,围墙开一至二个门。从正门出入要经过二道门户。很显然,如遇险情时不利人员疏散撤离。
因此,子孙门起到安全作用显而易见。
(未完 接二、)
原创作者周修辉